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捋瓦匠,别人的灯火

(来源:网站编辑 2020-10-12 08:52)

  在辽南这疙瘩,老早就有瓦匠。这里说的瓦匠,不仅仅是会砌墙垒房子的工匠,而是捋瓦师傅。我所在的屯子里有一处瓦窑,烟囱老高老高,直冲云霄,长年累月冒黑烟,烧窑的从里面出来,浑身墨黑,像非洲人。小瓦匠姓张,名叫难生。他娘生他时正是寒冬腊月,搁炕上生的,难产,所以叫了难生。
  难生他爹烧窑,不想让儿子也干这个,寻思让他读书、考大学。难生偏读不好书,刚初二就下来了。
  20世纪80年代初期,生产队联产承包到户,难生他爹烧窑烧出的黑瓦一不小心成了香饽饽。农村原先基本是草苫房,改革开放后,才有捋瓦房。给人捋瓦管两顿饭不说,辛苦费也丰厚。难生他爹心动了,与其让难生烧窑脏得像小黑猴,不如教他学捋瓦干手艺。在乡下,手艺人在哪儿都饿不着,娶媳妇也容易。
  难生跟着他爹,一来二去学会了捋瓦技术,甚至比他爹还做得好,十里八乡的人顶乐意喊他 “小瓦匠”。
  小瓦匠给人捋瓦,有诀窍:小瓦匠上了房顶,照着房子四周边沿一瞅,左眼一眯,右眼一扫。吊一下线,横平竖直,便大喊一声:“妥了!开干!”有人便将瓦递到他手里,须臾之间,一只只瓦平稳过渡到房顶,小瓦匠双手运作飞快,下面看的人眼花缭乱。
  选瓦也是很深的学问:烧得轻了,瓦就不成熟,自然不结实,要烧到恰当好处,便是手艺。老瓦匠有这本事,所以,父子俩上阵,把活儿做得尽善尽美,一传十十传百,口碑就这样立起来了。
  在乡村大凡小瓦匠捋的瓦房,整齐统一,棱角出奇的规则,既有实用价值,又充满立体艺术魅力。小瓦匠因此出了名,有捋瓦的人家,以请到小瓦匠为自豪。
  俗话说:同行是冤家。难生父子捋瓦技术过硬,顶行了,乡里的几个捋瓦师傅便怀恨于心,在夜路上拦住难生好一顿毒揍。打得难生鼻青脸肿,半月出不了门。
  不过,乡下人心不坏,没打难生他爹,只打了难生,还说恐把老头打坏了,不能养家糊口,只教训教训难生就得了。还是老瓦匠见多识广,干脆拉扯那几个入伙儿,一起干,这么一来,爷俩成了几个同行的带头人,钱平分,力气一起出,生意越发红火起来。
  难生父子着实风光了一个时代——周边的乡镇,难生都走遍了。人们愿意请他捋瓦,图他的手艺。别的师傅捋瓦,不出一年就会漏雨,难生捋瓦,十年八年也不会侧漏,瓦更是没有碎裂过。
  难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,捋瓦的手艺比他爹强,烧的瓦也是远近闻名的好,那时候,基本烧的都是黑瓦,四四方方的,掂起来沉甸甸的,实诚,烧得炉火纯青。买家不傻,一看成色,就是瓦的颜值,烧轻了,瓦的色泽浅淡,易裂纹,破损,不坚固,寿命只在三五年间就香消玉殒。烧到火候了,瓦的颜值高,黑得通透,自然不做作。
  难生烧的瓦捋上房子后,雨落瓦棱,发出的音响,好听,那叫如泣如诉。经过雨水的沐浴,那瓦也漂亮,像初出窑炉似的,清澈明朗,瓦片落地也不似别人烧的瓦一样四裂八瓣,只是清脆的一响,分了两半而已。那时期,乡野建房的多如牛毛,大家开着四轮车或者其他工具来难生和老爹的土窑取瓦,都排队,挨不上号。难生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,城郊的客户来了,一时间取不走瓦,难生就吩咐娘,做一桌田园小菜,烫一壶米酒,下黑盘腿坐大炕上,陪对方抿一盅,侃大山。附近的也不敢怠慢,出了窑,就马上联系对方。
  有时候,难生他爹不得不佩服儿子,比他有经商头脑。他经常欣慰地笑,但望着难生一天天长大,成熟,魁梧得像山里的一棵白杨树,他不由犯了愁。男大当婚女大当嫁,该考虑一下难生的终身大事了。
  难生的婚事不愁,手艺人在那年代顶风香10里。难生长得也不砢碜,一对剑眉,国字脸,薄嘴唇,能说会道。用他爹的话说就是这小子哪儿都随我,就这三寸不烂之舌,不知随谁,反正不像自己。饭口上,父子俩也没多少话,难生他爹就叹气,然后,一锅一锅抽烟,烟雾缭绕,呛死人。
  难生问:“爹,你咋了?唉声叹气的。”老头把烟斗磕在炕沿边,火星飞溅:“你啊,也老大不小了,瞅着和你一般大的,孩子都满地跑、打酱油了,你愣是不着急。”
  难生说:“我当啥事,娶媳妇不着慌,我总得好好扒拉一个,可不能捡到筐里就是菜啊!”
  他爹说:“别[口][得]瑟大劲了,你想找七仙女?咱养不起,我跟你说,下雨天知道往家跑,会烧火做饭,生一箩筐娃就行。”
  难生刚满32岁那年,就有媒人隔三差五去他家提亲。难生一概回绝,把他爹整急眼了:“你想干吗?别的娃上赶子讨好媒人,你倒好,用棍子往外捅。”难生只说:“皇上不急太监急,我不急,你急啥?再急,我去大街拽一个回家。”
  其实,难生那会儿有个意中人,是邻村的一个叫杏子的姑娘。是难生给她家捋瓦对上眼的,难生渴了,不用吱声,杏子早顺着木梯蹬上来,将茶水给他,还塞他怀里一块粉白色方帕。难生舍不得用方帕擦汗,那上面留着杏子的温度和体香。瓦匠吃饭时,杏子一直忙前忙后张罗,把肉多的菜放在难生嘴巴底。
  男有情女有意。可惜,杏子按照父亲的意思,同三十里铺的一个生意人订亲了。要是悔亲,必须赔偿对方一切损失。难生他爹守财奴,可舍不得掏这笔冤枉钱。再说了,那生意人贼拉精明,保不准都睡了杏子,那该多丢人!
  不过,难生倒是王八吃秤砣,铁了心要娶杏子。他爹见不得难生一天到晚霜打茄子似的没有精神,便生气说:“能拆10家庙,不拆一家婚。难生你可得想好了,这被指指戳戳的日子谁能受得了?人家再有几个月就结婚了,你非往枪口上撞,以后手艺活儿也不好干了!”难生也不乐意:“我不管,我喜欢杏儿,没有错。他们还没结婚,我有权利追求她。”
  老头被难生折腾没招,花钱请了乡里最有名的铁嘴武嫂子,让她带着厚礼去杏儿家提亲。那一天,难生搁家等得坐立不安,屁股着火样的,一会儿东一棒槌,一会儿西一榔头,怕亲事不成。终于日头都快落山了,武嫂子才扭着箩筐腚来了,脸上带着喜气:“问题不大。女方的爹娘一开始不吐口,人不能丧良心,就要办婚事了,说不过去。”后来,武嫂子把难生夸得上天了,杏子她爸才松口。终于,好事多磨,在难生家赔了那男的一大沓钱之后,难生和杏子走到了一起。
  难生的婚礼,在当时那叫隆重:光汽车就来了6台,清一色蓝色的解放牌,还有一辆红色夏利轿车。要知道那时候,娶媳妇的人家大多是一辆四轮车,就风光得可以了。酒席自不必说,难生他爹在乡里买了一头200多斤的大猪,杀了,款待乡邻。大伙儿吃得红光满面,满嘴流油,吃不了打包拎着走,晚上还放了两场露天电影。
  结婚后,难生捋瓦的技术,本想传下去,可杏子却一股脑儿生了仨丫头,后一个还因为超生被乡里罚了款,让难生泄气。
  后来,捋瓦的人家越来越少,烧瓦需要的黄泥也消耗得差不多了,土窑周边的村民不肯将土地卖给难生,土窑最后就废弃了。没了窑,就等于断了父子俩的来钱路,加上捋瓦的活儿越来越少,他们不得不另寻出路。
  难生他爹说:“要不你出去走走,看看外面的形势,再做打算。”
  难生在新闻上看到金州有家机器造瓦的厂子,具体怎么样,他不得而知,听介绍说,用机器造瓦经济环保,占地面积也小。难生坐客车找到那家厂子,经过几天的实地考察,决定引进该设备,在当地再创一条致富路。这个机器不但能生产各种瓦,还能生产建造高楼大厦用的砖。厂方承诺,包教包会,签订产品回收合同,这给难生吃了一颗定心丸,那年年底,难生将生产设备购了回来,春暖花开时,投入生产,销路一打开,生意很火爆。
  乡村有些人家要捋瓦,最先想到的当然是难生。可是,杏子不让他出山了,说年龄大了,上房危險。难生却露出笑容:“对方找到我,就是瞧得起我,不能不赏脸!”
  日子有了盼头,难生他爹笑得心花怒放,难生伫立在大地上,敦实得像一块黑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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