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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突然看懂了姥姥的胆小

(来源:网站编辑 2021-02-22 08:27)

我突然看懂了姥姥的胆小

成长

我又和姥姥吵了架。

找到新工作后,我就时常住在离公司近一些的姥姥家,我俩都很开心,我因为不用每天六点不到就要爬起来赶最早一趟公车而开心,她因为我终于可以常常陪着她。

姥姥很是胆小,一个人在家的时候,要把阳台的门窗,厨房的门窗全都关紧,只是出门溜达一圈,也要把家里全部断电,大门反锁。没人说得清楚她到底在怕什么。几年前姥姥查出来心脏早搏,一到晚上睡觉心脏就开始晃,晃得她心慌,晃得她睡不着觉。家里人只是说,自从爷爷在我六年级去世后,姥姥就变成了这样,被吓的。

姥姥也很是唠叨,这也是为什么明明这个病很需要陪伴,但家里人陪不到两三天就要换个人清静几天。她可以挑出一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讲一晚上,你要是中间插一句:好了,以前的事就别提了。她也权当听不见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BffjBJ5Ms1abGK+Re7V4Sg==不过姥姥耳背,也有可能是真的听不见,她只是看见你嘴巴动了两下,谁知道是说什么,还以为是鼓励她继续讲下去。

那天每晚例行的唠叨又开始了,我瘫在沙发上照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把她不停的絮絮叨叨当看小说的背景乐。

“……还是你爷爷在的时候好,虽然不说话,我心里也不咋害怕。现在家里老是我一个人,我害怕呀。哎,你爷爷啊那个时候……”姥姥坐在那里,手围着膝盖画圈圈磨蹭着,这是爷爷生前最爱做的动作。她抬头看着墙上的白炽灯,身子一晃一晃的好像在回忆过去。同样的话我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,终于忍不住了,我突然坐直了朝她吼起来:“爷爷在的时候天天和他吵吵吵,这会念着他的好有什么用!人都不在了天天说这些有什么用!”话一出口,我就已经后悔,这不是我作为一个孙女该说的话。姥姥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,看着我愣了会神。明明是我吼了她,她却显得异常手足无措,越加快速地摩擦膝盖,眼神一会在电视上停留,一会看看窗外,最终局促地眨了眨眼睛,抿了下嘴巴说:“那你看着……早点睡觉……啊……我先进去了啊。”

我看着她走进卧室,懊恼后悔得想抽自己两嘴巴。

我的情绪失控是因为爷爷,我本该叫他姥爷,但因为那边的爷爷在我一岁时就去世了,我确实没有印象也实在生不出感情。我总在想,姥爷对我的疼爱,可能比两个爷爷的爱加起来还要多上许多。所以我从不叫他姥爷,好像硬生生隔了一层,我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来的霸道,就只叫爷爷。家里人谁都没有异议,爷爷自然十万个乐意。家里亲戚总是打趣爷爷,老了老了,倒是孙子孙女一个个把你稀罕得很,你可没白活啊。

爷爷和我们在一起总是笑呵呵的,他好像从来不会对我们生气。我可以骑在他脖子上绕着圈摸他光头上长出的新发茬,摸起来扎扎的,麻麻的,摸累了,就趴在他头顶呼呼大睡。爷爷哄小孩睡觉总是有一套,他把两根指头放在我的后背,嘴里念着“咯喽咯喽……”手指头在脊背上转来转去,没过多久就能把不听话的我哄睡着。

小时候听大人总说吃了猪蹄嫁不出去,我看着桌子上的猪蹄馋得要命却不敢吃,难过得干流眼泪,家里人笑成一GptlhW6uBTUDZCvKOjNnEw==团却在最后连点肉渣都没有给我留下。爷爷急了,指着他们说没个大人样,自己穿上外套出门坐车去给我买猪蹄。我终于还是混着眼泪啃下了一整个猪蹄。爷爷笑眯了眼说,没事,嫁不出去和爷爷过。

可就是这样的爷爷,和姥姥却一直有吵不完的架。我不懂,明明是这样好的两个人,却偏偏这样互相折磨。妈妈说,你长大点,长大点就明白了。我长大了,可我不想懂。

爷爷得胃癌那年,我12岁,准备小升初考试,家里人不让我经常去医院,可我从那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也能看出,爺爷瘦了很多,瘦到了连针头都扎不进去的地步,我只能慢慢搓着他的手,好像能消减他的痛苦。直到最后,爷爷需要用营养液来维持生命的时候,我们把他接回了家。

也许姥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“胆小”,她怕一觉睡醒,爷爷哪天就突然不在了,她怕突然听到爷爷半夜叫疼的声音,她怕爷爷哪天吃不下一点东西,她更怕爷爷突然能吃下很多,那是回光返照。她经常会被夜里的风声吓醒,也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掉眼泪,一坐就是一天,到现在还是这样。爷爷去世那天凌晨,爸妈留下在床上发愣的我匆忙走了,爷爷是喝水呛到了,本就虚弱到极致的身体,自然经受不住。我从来没有问过那个凌晨姥姥是怎么过来的,她那个胆小又爱流眼泪的性子是不是一个人害怕了好久。

自从爷爷去世后,那个大大的家里就只剩下姥姥一个人。我突然想起在某处看过的一句话: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你并没有多难过,只是日复一日孤独地生活在同样的场景中,你才慢慢地体会到难过的滋味。

之后,我去武汉上了大学,姥姥有时会打电话问我:“你的学校在哪个方向啊?武汉是不是在咱们的右角角那里啊?哎呀,今天天气不好我就不敢出门,我就看着你那个方向,你的地方好像有黑云啊,是不是要下雨了,记得带伞呀!”我看着武汉晴空万里的蓝天,无奈敷衍地应付:“好好好,知道了……”

她从嫁给爷爷那天起,就一直站在爷爷的身后,替一家子人料理这个料理那个,虽然时时争吵却是个依靠所在,突然某天那个站在她前面的大树不在了,就像叶子没了树枝的依托,姥姥的精气神也在那场大病中没了一半。儿女都到了退休的年龄,孙子孙女都有了各自的事业和家庭,这个曾经被她精心照料的家好像慢慢开始不再需要她,不怎么愿意出门的她就坐在阳台看着窗外,想着这一大家子人都在哪个角角上在干什么。

要是能回到打电话的那天,我会和她说:对啊,你看,我就在右角角那个底下,你得替我盯着点,看到右角角那里天气不好了,你就记得打电话告诉我啊,不然我就淋到了呀。

电视上的电视剧早已经演完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播起了晚间新闻。

我悄悄进了卧室,钻进被窝轻轻从背后搂住了姥姥。

对不起。

(黄博超荐自《视野》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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